长篇历史小说……播雅鸿泥(第二回/八十回)

长篇历史小说……播雅鸿泥(第二回/八十回)

又名：播州杨氏传。

罗太汪兵败高遥山，小霸王扬威会稽郡。

诗曰：

人心如海苦不足，凡夫得陇便望蜀。

舍却裂土封疆赏，自有千军万马助。

却说唐太宗纳周渭谏，改朗州为播州，废其旧制，自此以后，播州遂成蛮夷自治之地，与独立小邦无异。而其历代之领主，虽实为小国之首，却大都依附于朝廷，讨大唐之封职，并以此为凭，辖属下之万民，岁岁向朝廷进献纳贡，与大唐相依存，为朝廷之藩篱。

天宝末，安史为乱，玄宗西遁，藩镇割据，唐室衰败，自顾不暇，播州之地，渐成无主之域，唯强者居之。其相互倾轧，杀人取货，尔虞我诈，早附夕叛者，不可胜数矣。唐大历三年，播州僚人叛，废朝廷旧制，自立为王。代宗盛怒，下旨以罗荣为六州都督、沿边招讨使、太子太保、荣禄大夫，帅其部南征播州。

罗荣帅师渡赤水，至播州北境。而道路狭窄不堪行，僚人于狭隘处设寨，拒险而守，荣军不能前，相持久之，罗荣不胜怒，挥军强攻夺碍口，又以轻兵相追逐，僚人诈退，待追兵离大军远，于途设伏，歼剿之。如此反复，损折军士甚多，罗荣无奈，有退意。其长子罗智曰：“大军既发，如离弦之箭，不可回也；且朝廷之命，为臣者不能违。今既陷此地，当询出路于土著之人，彼久居于此，必晓地理，或有所获。”罗荣然其言，令人四处打探。时有秀士冉道者，播州名士也，因僚人之乱，北遁，隐居于此地。罗荣乃备重礼，只身往访，具言所遭遇，求良策。

冉道遂与罗荣细道播州地理，曰：“播州之地，多山岭沟豁，交通不便。唯山间偶有平地，大小不一，土人称坝子，可种稻粟桑麻，此衣食之源也，不可相离。蛮夷遂环之而居，筑茅屋集村寨以便耕耘，除此之外，均荒僻无人地尔。且蛮夷各部不相统属，素无所交往，又谨防异族之侵，故不拓其路，反闭塞其途，希与外界隔离以自保。故自古以来，其地无坦途，万般难行。”罗荣道：“吾大军至此，当何以为计？”冉道曰：“僚人久居此地，爬山涉水如平地，善伏击。其用兵也，不循道路，攀岩涉溪而行，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此其所长也。而将军帅大军至此，善阵战，受制于路狭窄，无所腾挪，攻其险则折兵，逐其归则中其伏，此以己所短战彼之所长也，故屡败。”罗荣道：“然则何以治之？”冉道曰：“夺其隘口，随以军据之，防其偷袭，而征民夫兵卒开山拓路，改险隘为通途，方便大军驰奔，此扬己长而制彼短也。”罗荣道：“如此则迁延时日，徒耗气力也。”冉道曰：“于此之外，仆亦无良策也。自古中原之主，皆以蛮夷而治蛮夷者，都因此也！”

罗荣归，告众人以冉道之言，罗智曰：“此计虽耗时久，亦必胜之道也。”乃征民夫及军兵，开通其道路，渐次而进，耗时七年，终平播州之乱。代宗闻讯大喜，任罗荣为播州侯，治其地，世袭其职，历四世，播州遂为罗氏之封地。

罗荣治播州，其为政甚简约，轻徭薄赋，与蛮夷相交好，众皆欢愉，播州大治。朝廷命罗荣复扩其境内之道路，以为邮驿之用，罗荣佯应，实不奉旨，暗令人稍堵塞边境之路，罗智不解其意，罗荣笑道：“我在播州外时，欲其境为通途，便征伐也。今吾已主播州，如向日之僚人，自不愿播州以外之人，以通途为所用，复窥播州之地也。”罗智拜服。

却说播州罗闽河之西，唐时为罗闽部彝人居所，原水西之地也，史称水西罗闽。与滇西北地之六诏同宗，其族逐年东侵，逐原住民而有此地，已数十载也。因有六诏之助，势力渐大，东扩而北侵。其东向用兵，临播州；其北向者，侵川南。宣宗大中十一年，罗闽部与六诏合力，克播州，尽没其境。次年，宣宗命将军李鄠领兵五万，击破之。越明年，唐军北返，罗闽部与六诏再合兵，复占播州。从此黔北之地，非朝廷所有。

唐大中十三年，宣宗病逝，其长子郓王继位，是为懿宗，改元号咸通，取一通百通之意也。其时滇地六诏混战已逾百年，南诏一统云南，立国，始皇帝蒙世隆帅举国之兵北征，经播州之境，向北侵扰川南，克巴地数郡；东临奉节，与朝廷争锋。

唐懿宗设朝，询问退敌之计。群臣皆曰：“当派兵征伐之。”唐懿宗问曰：“连年征战，兵从何来？”众皆哑然。丞相杜审权思忖良久，驱前奏道：“朝廷之兵将，皆困于御敌之所，无得抽身。陛下可明喻天下，征募精兵，南收播州。”唐懿宗问道：“朝廷三番五次下征兵之诏，而无响应者，奈何？”杜审权曰：“陛下只要言明：凡应募出征，逐南诏复播州，且愿世代藩属于大唐者，可永镇斯土。则天下之豪俊，皆应之如响云，自不愁兵源也。”唐懿宗闻言，半晌不语，见群臣都紧皱眉头，束手无措，才怏怏然道：“就依爱卿之言，以廷议为基准，颁朝廷之诏谕，广布于天下。”

杜审权领命，诏谕天下，征天下精兵，南征复播州。不期裘甫、庞勋相继为乱，祸及十二省，朝廷举倾国之兵，耗时十余年，方平定之。国力耗竭，军民死伤者无数，城垣破毁者数以千计，遂无暇顾及播州。咸通十四年，唐懿宗崩于咸宁殿，唐僖宗继位，改号乾符。其元年，南诏遣精兵十五万，经播州，北侵四川，下数十城，攻成都府，天下震动。僖宗年幼，不能主政，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遵先皇遗令，委任大将高骈为征西将军，帅河东、山南西道及东川兵十二万，增援成都。乾符三年，又诏谕各州郡，募天下精兵，收复播州，且特地言明：“如有应募出征，逐南诏复播州，且世代愿为朝廷之辅翼者，可永镇斯土。”一时之间，天下豪俊并起，赴播州参战者，数月之间，已逾十数起。这正是：

大厦将倾力难留，山雨欲来风满楼。

朝廷自有钓鱼计，永镇斯土垂金钩。

泸州罗太汪，罗荣四世孙也，其父罗谏原领播州，因唐军北还，为罗闽及南诏联军所败，领军北渡赤水，驻泸州之地。常怀平复播州之心，见朝廷诏书，遂联络周边苗蛮，倾族众，得五千人。于号山盟誓，许以共分播州之地，众皆欢欣踊跃。乃领军乘船渡赤水，入播州北境，稍南向，驻跸于桑桠，临二郎坝。分其军为三，各立兵寨，成犄角之势。或劝之曰：“敌军众而吾军寡，不宜分兵，如敌各个击破，则我军危也。”罗太汪道：“罗闽之用兵，吾深知之。如吾军合一列坚寨，敌急不能攻取，必久围，断吾粮道水源，则吾军自乱，彼可不战而胜。今我分兵，相互照应，彼围攻我一营，犹有两营之兵可相救援，敌自无能为也。”说者然其言，乃不复谏。

罗闽部闻罗太汪军至，果帅军击其东寨，强攻不果，遂围困之。太旺夜帅其余两营兵，夹击之，罗闽败，南遁，太旺乘势追击，至高瑶山。不期罗闽部精军万余设伏于此，待太旺军大半过，突起攻杀。败罗太汪军，掳其士卒甚众，杀两千人，血集为泊，时天炎热，尸体俱腐败，腥臭不可闻。罗太汪军大败，北返，驻旧地，集其众，仅余千人，太旺大哭，拔剑欲自刎，众人苦劝乃止。太旺惧罗闽军追剿，惴惴不自安，遣人于各处打探，知令狐镐、穆兴天等诸部义军，均败绩，损伤惨重，无力再战。分散于松坎、茅溪等处，居桑桠之东，处境艰危。乃遣人与诸部通消息，邀其西往，与罗太汪军聚，守桑桠一带。各部义军闻讯，如残云而聚，共八部，推罗太汪为首，俱听其号令。罗太汪集各部残兵，共得三千余人，心稍宽。一面命人回泸州征集兵马，筹备粮草，一面遣人入播南打探，以待时机。

时任越州会稽太守杨端者，其先汉太尉杨震也，世居陕之华阴，东汉亡，乃迁家族于晋地之太原郡，至杨端辈，已逾十世。杨端生时有异象，红光满室，其父杨骤见之，大喜道：“此子非凡人矣！”及长，雄強伟毅，身长八尺有余，隆准大耳，方面长髯，仪表不凡。其为人也，外柔而内刚，城府深幽，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幼即习攻战之法，天生神力，举千斤石鼎，如探囊覆掌焉，惯使铁槊长九尺许，重六十斤，挡者皆披靡。稍长，遍览兵书，学万人敌，深通谋略，虽西蜀之诸葛武侯，不能及也。又遵儒家之教，习孔孟之学，以仁恕为己任。自掌越州，正直清廉，扶危济困，郡民多誉之。

先是，太原杨氏以武立身，广有田产，养壮丁家兵数千，农闲时教以攻战之法，忙时则耕地为农夫，周边悍匪，均不敢侵。又常应官府之邀，助朝廷平叛，功勋卓然。历五世，入朝为将者，凡十七人。咸通初，朝廷叙杨氏功，令其自荐可为郡守者，众以端德行端庄堪用闻，懿宗乃任其为越州长。

咸通九年四月，庞勋军两千寇会稽，以偏将张扬、周旭为其首，贼势甚大，越州居民尽惊恐，纷纷入会稽城避祸。杨端闻讯，一面布告安民，一面整顿兵马，领府兵五百出城，列坚阵以待之，两军相持于会稽城西。敌将张扬策马出阵，劝杨端降，而言语甚轻佻，杨端不胜其怒，挺槊相斗，战不十合，张扬力竭不敌，拔马败回本阵，杨端暴喝一声，驱马赶上，以手中槊只一刺，挑张扬于马下，旋即飞身下马，拔配刀斩其首，系于马颈之下。贼众见状，皆胆战心寒，不复有斗志。周旭睹杨端神勇，自知不敌，舍其众，驰马离阵远遁，杨端纵马穷追，不及，心甚急，以铁槊投之，疾如风雨，力透重甲，周旭闷哼一声，随即翻身落马而亡，血流盈地。贼军见主将俱死，遂丢盔弃甲奔逃，如星四散，杨端挥军追杀，大获全胜。

明年六月，庞勋命征东大将军冯忠帅军五千复攻会稽。冯忠者，百世难得之骁将也，力大无穷，使三尖两刃刀，其刀杆粗如碗口，重逾百斤。坐下浑黑大宛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纵横四方，未逢对手。唐末之名将，如李彦、郝思忠之辈，皆死于其刀锋之下。普天之下，闻其名而远遁者，难计其数。冯忠亦颇自负，视天下英豪如无物，其嚣张之气焰，可熏天也。

杨端接探马报，知冯忠帅众寇境，虽未曾相遇，然久闻其名，心里也不自觉有了三分的悚惧。无奈身为封疆之臣，负保境安民之任，只得帅军出城，与冯忠军对峙。冯忠手持三尖两刃刀，驰马出得阵来，不可一世，趾高气扬，口口声声单挑杨端与战，高声对会稽军众道:“吾冯忠者，亦浙东人也，尔等众庶，俱我乡里之亲邻也，不忍相残。然会稽太守杨端者，杀我之部将，残我之手足，此仇不共戴天！吾此来，愿得杨端之首级而已，与他人无涉。”

杨端闻此言，大为愤怒，遂驰马出阵，厉声道：“吾即太原杨端也，尔等背逆天意，以一己之私，陷环宇于混乱，而致民不聊生，父子相食，真穷寇也，人人可得而诛之。”冯忠大怒，挥刀直取杨端。端抖擞精神与冯忠战，苦持三十余合，力气不加，渐呈败象，遂虚晃一槊，趁冯忠低头回避之机，急拨转马头败回本阵。冯忠哪里肯舍，随后紧追，恨不得将杨端千刀万剐，方解得心头之恨。

其时杨端幼弟杨盼年仅十七岁，奉父命，自太原赴浙省兄，恰在会稽，亦随军出战。见兄战败，敌将紧随，命在旦夕，忙大喝一声，飞马出阵，放杨端回本营，迎面截住冯忠。冯忠正要追杀杨端，见对方阵中驰出一将拦住去路，吃了一惊，遂勒住马缰，仔细观瞧，只见那小将端的威武不凡，有诗为证：

面如傅粉赛娇娘，手中执定亮银枪。

腰悬箭囊背鞭鞘，不亚江东长沙王。

冯忠见杨盼年纪轻轻，唇红齿白，有潘安之颜，宋玉之貌，骑白膘马，风度翩翩，以为亦富家纨绔子也，颇轻视之。收住了刀，悠然抚髯哈哈笑道：“小娃儿，你家主帅既不是本将对手，尔等就当束手就擒，哀求生路，何苦逞强，白白前来送死？”杨盼闻言大怒，挺烂银枪直刺冯忠，冯忠浑不在意，举铁刀稍稍格挡，却听得当啷一声巨响，立觉来枪力道重逾千钧，手中长刀几乎脱手飞去。不由得心头一震，无奈强打起精神，与杨盼相持。两人两骑就在阵前枪来刀往，战在一处，正是：

久经战阵猛骁将，初生牛犊俏儿郎。

枪起刀落天地惨，你来我往逞刚强。

斗不二十合，杨盼年轻气盛，愈战愈勇，手中银枪犹如蛟龙游海，变幻莫测，招招均直击冯忠要害。冯忠虽身经百战，无奈年老，又与杨端苦战良久，力有不逮，左封右挡，渐渐难支，浑身冒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忠副将郑凯见冯忠不敌，挺枪飞马来援，杨端见了，正要出马相助，却见杨盼将枪交于左手，直刺冯忠，右手拔腰中箭矢共五枝，奋力掷之，其一正中郑凯咽喉，遂翻身坠马而死。另一副将王元见事不谐，也纵马出阵，抄杨盼后路，挥刀直取杨盼。杨盼前后受敌，情急之下，忙返身以手中枪投之，正中王元腹部，穿透铁甲，力犹未尽，拖曳王元之身躯，离马倒飞数十步，方秃然落地，被银枪死死钉在地上，鲜血狂泻，染透荒原，肠出于肚，惨不可言。

冯忠与杨盼苦苦相持，自知必死。见杨盼失枪空手，大喜过望，回马挺刀，直向其喉间刺去，杨盼不慌不忙，侧身闪过，以左手握住刀杆，两将夺刀，各不相让。对峙之两军兵卒，都齐声呐喊，以助主将之威。

却说杨盼左手持刀杆，与冯忠相持，右手却从背后皮鞘中抽出一杆钢鞭来：只见那鞭长不逾四尺，凹凸有致，浑黑通透，却杀气腾腾，陷日月于无光；环宇豪杰，见之无不胆丧；上秤称时，不多不少，刚刚三十斤；被杨盼握在右手里，照冯忠头顶只一下，直打得金盔崩裂，脑浆四溅，斗大的头颅顷刻间陷入胸腔之内。可怜一代名将，转眼即魂飞魄散，殒命沙场。这正是：

只道天下无敌手，不期咫尺有对头。

冯忠悍勇世罕见，杨盼英武更无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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