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金永：明朝孝陵卫指挥使世家萧氏——从出土墓志谈起

南京市两座墓葬出土的孝陵卫指挥使萧氏家族的两合墓志，详细记载了其家族五代百余年的发展历史，特别是萧敬季女洪武朝入选宫掖拜为美人，后陪葬孝陵的事迹，可补史阙。洪武朝天女户的特殊身份对萧氏家族政治权力的延续产生了深远影响。自永乐至正统年间，萧氏家族同步掌印奉祀明皇陵和明孝陵，是安徽凤阳中都城和南京孝陵的双重掌权者。而明弘治前，孝陵卫指挥使主要由萧氏和宁国大长公主驸马梅殷家族世袭。明代孝陵卫指挥使一职可多人同时担任，但仅一人掌印（见任官），其余皆为带俸官。

奉祀帝陵的皇戚勋家：明朝孝陵卫指挥使世家萧氏
——从出土墓志谈起

虞金永

1990年，南京市博物馆在雨花台区铁心桥乡清理了一座明代夫妻合葬墓，其西室封门前出土孝陵卫指挥使萧公墓志。2009年，在南京市南郊的一处土场发现另外一合明代墓志，墓主为孝陵卫指挥使萧公妻袁氏，现为南京市博物馆征集入藏。通读铭文，笔者发现两位墓主同属一个家族，志文详细记载了其家族从元末至明弘治年间百余年的历史。本文在系统梳理志主家世生平的基础上，结合史料对明孝陵殉葬制度、袭任孝陵卫指挥使人选等重要问题试作考述。

一墓志录文

（一）故昭勇将军孝陵卫指挥使萧公墓志

萧公墓志，青石质，长67厘米、宽59厘米、厚9厘米。志盖篆书“故昭勇将军」孝陵卫指挥使」萧公墓志铭”，3行16字。志文楷书27行，满行40字，共670字〔图一〕。现照录并标点如下（“□”为推定铭文，“」”为换行符号）：

〔图一〕故昭勇将军孝陵卫指挥使萧公墓志铭

南京市博物馆藏

故昭勇将军」孝陵卫指挥使萧公墓志铭」

昭信校尉胡谦篆额」

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林志撰文」

皇明受」天命，元社既屋，云龙风虎，悉登际会。乃起自田里，应募为禁兵队长。洪武初，」王师平六诏五开，屡从行阵，战功居多，累官至明威将军、锦衣卫指挥佥事。公蚤席父荫，为子弟谨」饬雅驯，未尝为绮纨气习。明威公没，而能哭泣尽哀，丧葬以礼。事母恭人咼氏尤极孝敬，甘瀡必」时。恭人后明威公九年乃没。事终之礼，一如明威公时，且求铭诸史氏，以播其芳懿。初，明威公为」镇抚，署掌水军卫事，」高皇帝悯其年老，以公代为之。

明威公既以功升为指挥佥事，公遂得袭其职。都督杨公之征五开也，从」行。诸将语其沉勇多略，御军有法，皆曰：“萧将军真将门子也！”会直隶建阳缺帅，」朝选威望素著者，而以公行。公镇建阳，果称治最。复召为锦衣典亲军，入直宿卫。今」上即位，升为」孝陵卫指挥使。永乐七年春，」车驾巡守北京，公统亲军扈从，小心谨慎，队伍无哗。八年春，」上北征胡寇，公奋勇率先，士卒多用命。胡平，论功行赏，得列优等。

十二年冬，奉使湖南，在道得风淫末疾，」赐归南京里第就医。永乐十四年十月十二日，卒于正寝，享年五十。讣闻于」朝，命官吊祭，赠赙特厚。室王氏，赠淑人，先公六年没。男三人：长昱，袭公职；次昇；次旻。女四人。以其年」十二月庚申，附葬江宁县安德乡花园村先茔之左，王氏合焉。先期，昱叙其官世治行，丐余其铭。」余惟公事两」朝二十余年，夙夜恪勤，未尝敖逸，以旷官丽法。异家子弟，厥祖厥考，汗马功伐，得于垂死之余。一旦」富贵，安坐有之。不以沉湎毁德，则以骄怙禠职者，往往而是。如公承父之贵，母弟奉祀」皇陵，女弟获选宫掖，一门富贵鲜俪，而能于功名始终，钦钦自持，不惟无忝厥考，抑且有光焉，可不谓之」忠孝两得者哉！是宜铭诸。铭曰：

资世之基，有行卓然；奉时之昌，而勋益扬。维忠维孝，位以长保；功名」昭融，是曰令终。孰前显焉，孰后殄焉；视此铭章，厥庆何长。」

永乐十四年十二月初三日孝男萧昱立

（二）明故指挥使萧公妻太淑人袁氏墓志

袁氏墓志，石质，长61.2厘米、宽59.8厘米、厚近10厘米。志盖篆书“诰封太」淑人袁」氏圹志”，3行9字。志文楷书33行，满行36字，共779字〔图二〕。现照录并标点如下：

〔图二〕明故指挥使萧公妻太淑人袁氏墓志铭

南京市博物馆藏

明故指挥使萧公妻太淑人袁氏墓志铭」

奉训大夫、云南等处提刑按察司致仕佥事、江东李旻撰」

昭勇将军、提督京卫漕运都指挥、三山彭铸篆」

孝陵卫指挥、昭勇将军、东齐李智书」

孝陵卫故指挥使萧公彦晖妻太淑人袁氏，讳妙真，庐州人也，府军左卫指挥袁公长女。姿禀」端淑，性贞俭勤。自幼闲习礼度，不轻笑语，父母钟爱之。及长，归彦晖。奉祭祀以诚洁，事舅」姑以孝谨。处姻族以礼，遇邻里贫乏以恩，悉为乡人所仰，故靡不有称誉之者。自始祖曰」敬，从元季，以骁果著于乡，选入金吾卫。率果敢之士，随」高皇帝征南，日见亲信，累以勋绩，选敬季女入」宫，拜为美人，请从陪葬」孝陵，而从容就义。洪武辛酉，敬以年老致仕，携子曰逊见」上，赐锦衣卫镇抚，授世袭，升为本卫亲军指挥使司事，以疾终于赐第。寻升」孝陵卫指挥使，追赠明威将军，」敕赐应天之江宁安德乡花园邨地以葬。既而永乐十五年，彦晖仍袭」孝陵卫指挥使，娶袁公长女为配，封太淑人。

生子一，曰玮。长女一，曰善缘。不廿年间，彦晖因疾」而殁，玮尚幼，读书用期而继。长女受」皇命，册」宁王嫡长孙妃。太淑人抚玮成立，袭承前职，娶」光华郡主女，蚤卒。后母李氏继生孙曰铎，太淑人教以义方，读书循礼。及鞠育七月，拊至有」成。年几十六，弱冠之时，太淑人携铎偕诣」京师，代袭职事，俾有继承。是时太淑人年逾八十，其劳苦风霜，用心慎密，而经历承袭，不」言可知矣。迨今掌印孝陵职事，廉能有为有守，是皆太淑人教养之所敷遗也。

今年，太淑人年高德邵，清健无疾，敛」手卧正寝，如平居时，翛然而逝，实弘治戊申六月十九日也。太淑人生于洪武庚辰年三」月十五日，得寿八十九岁。配彦晖。宜室宜家，和顺一门，严整周慎。今卜与彦晖合葬于祖」茔之次，盖奉」钦赐所成之域也。铎娶金吾左卫指挥江公女，贤而有礼，相夫有道，亦皆太淑人之所训也。呜」呼！妇之于夫，犹臣之于君。去古既远，纲常沦斁。若彦晖之妻袁氏太淑人，生不愧于天，死」不怍于夫。其可谓因既倒之狂澜，屹中流之砥柱，为妇人中卓然者欤。是宜有铭。铭曰：」

夫君持身志行坚，淑人相夫妇道全。治家偕配闺门贤，孰料仳离弃所天。」孀居守节五十年，教子训孙义方传，庆延后嗣瓞绵绵。」天潢沠远相后先，厥祖累叶俱蝉联。」龙章褒封御墨鲜，炜煌闾里光林泉。我铭备述纤无捐，高车过者其式焉。

二萧氏家族生平事迹

（一）始祖萧敬

据萧公及袁氏墓志，萧氏始祖萧敬，元末被朱元璋招募为禁兵队长，入选金吾卫。洪武初年，萧敬随王师平定“六诏五开”，因战功卓著，逐步成为近卫心腹。洪武十四年（1381），萧敬年老致仕，受赐锦衣卫镇抚，署掌水军卫事，授世袭。历升锦衣卫指挥佥事、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因病终于赐第。不久“升孝陵卫指挥使，追赠明威将军”，并获赐安德乡花园村葬地，这应该是建文朝事，讳言之故也。如后文所析，此乃因萧氏属明太祖“朝天女户”，所升之孝陵卫指挥使仅为荣职。

萧敬妻呙氏，在萧敬死后九年去世。萧敬子女中，长子萧逊，累官至昭勇将军、孝陵卫指挥使。季女萧氏，洪武朝入宫拜为美人，后陪葬孝陵。据《明会要》卷二：“嫔：明初，无九嫔名。自后妃下，杂置诸宫嫔，而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诸位号。”由此看来，美人萧氏处于宫嫔之列，有尊位号。

（二）历仕三朝：锦衣卫指挥使萧逊

关于“萧公”的身份，墓志没有载明，但结合袁氏墓志来看，萧公应即萧逊。首先，从葬地来看，两人皆葬于江宁县安德乡花园村。其次，从任职经历看，萧公先代其父任锦衣卫镇抚，后袭父职锦衣卫指挥佥事，与袁氏志文中萧敬之子萧逊前期的任职履历一致，死后也都被追封为孝陵卫指挥使。更为重要的是，萧公墓志由其长子萧昱设立，而墓主袁氏亦是萧昱正妻。

可见，萧公与萧逊即一人也。志载萧逊随“都督杨公之征五开”，军中诸将对萧逊军事才能评价很高，赞“萧将军真将门子也”。洪武三十年（1397）九月，朱元璋命左军都督杨文佩征虏前将军印，为总兵官，平定“五开蛮”。后以“威望素著”选为直隶建阳卫帅，复召为锦衣典亲军，入直宿卫。此为建文朝事。靖难之役后，明成祖朱棣即位，开始清洗前朝重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但此时入直宿卫的萧逊却得到朱棣的重用，洪武三十五年十一月，“升锦衣卫指挥佥事刘智、萧逊、葛能、李敬俱为指挥使”，墓志则称“今上即位，升为孝陵卫指挥使”。按，通过志文和文献梳理，萧逊未有孝陵卫指挥使任职经历，推测此乃萧氏世袭荣职。

永乐七年（1409）春，朱棣巡狩北京，萧逊统帅亲军一路护送至北京。永乐八年，朱棣北征，萧逊身先士卒，平定鞑靼后论功行赏，获列优等。永乐十二年冬，萧逊奉使湖南，在途中患病，后赐归南京就医。永乐十四年十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其妻王氏，已于六年前先亡，与萧逊合葬花园村先茔之左。萧逊生子三人萧昱、萧昇、萧旻，有女四人。

（三）奉祀皇陵：中都留守司正留守萧让

萧逊志文提及“母弟奉祀皇陵”，“母弟”即萧逊胞弟。明皇陵位于今安徽省凤阳县，为明中都城所在地，皇陵在中都城西南方。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定父母陵墓为英陵，后改称皇陵。由此看来，萧氏家族有重要成员奉祀凤阳皇陵。两篇志文除重点提及萧敬季女萧美人之外，并未提及旁系萧氏成员。查诸文献，锦衣卫指挥佥事萧敬另有一子萧让。

《明英宗实录》载：“命故中都留守司正留守萧让孙珍为散骑舍人。让，锦衣卫指挥佥事敬之子，初为散骑舍人，累升正留守卒。”萧让初任散骑舍人，累官至中都留守司正留守，逝后，孙萧珍袭职。散骑舍人秩八品，常在公、侯、都督及各卫指挥的嫡长、次子间选择任用。萧敬累官至明威将军、锦衣卫指挥佥事，后又追升孝陵卫指挥使，符合其嫡长、次子选任散骑舍人这一条件。又因萧敬嫡长子萧逊已袭其职，则散骑舍人萧让应为萧敬嫡次子，且与前文“母弟”含义一致。

萧让任职的中都留守司始设于洪武十四年，统凤阳等八卫，防护皇陵，设正留守一人，正二品，左、右副守各一人。《明仁宗实录》卷三载：“（永乐二十二年十月）擢散骑舍人萧让为中都留守司正留守，故荣国公郭英子鉴为副留守，二人皆皇亲。让，署皇陵祠祭署最久云。”又《成化中都志》卷六载：“萧让，山东沂州人，由散骑舍人任皇陵祠祭署奉祀，永乐十二年升中都留守司正留守，有能声。”这两条史料中萧让任职中都留守司正留守的年份存在矛盾。作为萧敬嫡次子，萧让应与萧逊前后任职时间相差不远。萧逊于永乐十四年逝世，享年五十。

其在永乐初已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此后功勋卓著，直至以孝陵卫指挥使身份入葬祖茔。按此推算，嫡次子萧让在永乐十二年升为正二品的中都留守司正留守，品秩超过其兄的可能性较小。再者官方记载强调萧让署理皇陵祠祭署年限最长。由此可知，《明仁宗实录》记载的永乐二十二年升中都留守司正留守则更为妥帖。萧逊代职时间为洪武十四年，袭职大致在洪武三十年前后。按此推算，萧让最迟至永乐初已由散骑舍人开始主理皇陵祠祭署奉祀。

自永乐二十二年起，至正统十一年（1446）十月萧让去世，中都留守司皆由正留守萧让掌印。从萧让开始主持皇陵祠祭署，直至其在中都留守司正留守任上去世，前后奉祀皇陵长达四十余年，成为有明一朝在任奉祀凤阳明皇陵时间最长者。正因如此，皇室才对萧让任职期间偶有失误较为宽容。正统四年（1439）二月，明英宗宽赦萧让等私役军士之罪。十二月，皇陵、孝陵修缮完毕，萧让协助驸马都尉赵辉告谢皇陵及后土之神。至此，作为皇亲的萧让逐步成为凤阳明中都的实际掌权者。萧让去世后，其孙萧珍袭散骑舍人一职。

（四）世代皇亲：孝陵卫指挥使萧氏家族

萧逊长子萧昱，字彦晖。永乐十五年（1417），萧彦晖袭孝陵卫指挥使，后娶府军左卫指挥袁公长女为妻。萧昱妻袁氏，讳妙真，庐州人（今安徽合肥），即本文志主明故指挥使萧公妻太淑人袁氏。值得注意的是，袁氏志文仅录萧昱生平一句：“不廿年间，彦晖因疾而殁。”据《明宣宗实录》记载：

（宣德九年春正月辛丑）南京太监罗智等奏有盗孝陵殿祭器者，神宫监官苗青、孝陵卫指挥萧昱等防护不谨，请治其罪。敕襄城伯李隆、佥都御史吴讷严督五城兵马获盗，然后治青等罪。

此事发生在宣德九年（1434），按其永乐十五年袭爵推算已有17年，与志文“不廿年间”表述一致，其间或因萧昱获罪去世。

志文载袁氏出阁前“姿禀端淑、性贞俭勤”，为父母所爱惜。袁氏出嫁之后，在萧氏族里为人诚洁，待亲戚长辈孝顺恭谨，为乡人敬仰称颂。袁氏生于洪武庚辰年（1400）三月十五日，逝于弘治戊申（1488）六月十九日，后与萧昱合葬于祖茔之次。萧昱与袁氏生子萧玮，字廷器。自萧昱去世后，袁氏独自抚养萧玮读书直至成年。后萧玮袭孝陵卫指挥使一职，娶光华（化）郡主女，早逝。志文上引郢王朱栋薨逝时，萧逊奉旨出使。其中，朱栋长女即为光化郡主。宣德四年（1429），光化郡主回南京居住。萧玮与光化郡主女成婚，隐有其祖父萧逊出使湖南，两家熟识之缘故。志载萧昱及袁氏所生长女，讳善缘，册封为宁王嫡长孙妃：

（正统十四年六月）遣隆平侯张福等为正使，给事中苏霖等为副使，持节册封宁世孙奠培为宁王，妃萧氏为宁王妃。

朱奠培为宁献王朱权的嫡长孙，弘治四年（1491）去世。其庶长子朱觐钧嗣位，母胡氏。由此可知，宁王朱奠培与萧氏未有嫡子袭爵。

因萧玮早逝，袁氏又抚养其孙萧铎，志文描述其：“教以义方，读书循礼。”袁氏志文最为动情之处，系描述其八十有余，仍携萧铎自留都南京至京师，其“劳苦风霜、用心缜密”，实有效仿祖父萧敬之意，可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后萧铎顺利承袭孝陵卫指挥使，娶金吾左卫指挥江公女。

至此，袁氏配萧昱，抚养其子萧玮、其孙萧铎两代人，苦心经营，将孝陵卫指挥使一职顺利延续至萧玮、萧铎两代。现任孝陵卫指挥使萧铎在志文中对其祖母袁氏一生有极高的评价：“其可谓因既倒之狂澜，屹中流之砥柱，为妇人中卓然者欤。”〔图三〕

〔图三〕萧氏家族世系表

值得注意的是，上引两篇志文只字未提萧氏家族籍贯，仅录萧敬起家于元末，因骁勇被朱元璋选入禁军。上引《成化中都志》题录萧让时，指明其为山东沂州（今潍坊）人。此外，《明史》记载：“洪武元年，太祖即帝位，以达为右丞相。册立皇太子，以达兼太子少傅。副将军遇春克东昌，会师济南，击斩乐安反者。”明太祖即位后北伐已会师济南，沂州应在此前即已攻占。按此推测，萧敬或在洪武元年前已入金吾卫。至此，萧氏家族始祖萧敬于明初追随朱元璋征伐西南，累官至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萧敬嫡长子萧逊历洪武、建文、永乐三朝，永乐初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死后以孝陵卫指挥使下葬；嫡次子萧让奉祀明皇陵前后长达四十余年，累官至中都留守司正留守。

三志文所涉其他相关人物

萧公墓志撰文者为“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文林郎林志”。林志，字尚默。文林郎，正七品，升授官职。永乐辛卯（1411），赐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承事郎。永乐甲午（1414）升文林郎。永乐丙申（1416），扈从南还，预编历代名臣奏议。再结合萧逊志文知，林志于永乐十四年完成这篇志文。此外，萧逊志文刻意回避建文年号，亦未对靖难之役中萧逊的表现有任何记载，应是撰文者林志或行状者萧昱刻意回避之故。

篆额者为“昭信校尉胡谦”。昭信校尉，正六品，初授官职，但胡谦则生平不详。

袁氏墓志撰文者为“奉训大夫、云南等处提刑按察司致仕佥事、江东李旻”。奉训大夫，从五品。成化四年十一月（1468），监察御史李旻升为云南按察司佥事。结合志文，弘治元年（1488），李旻以按察司佥事致仕。

篆盖者为“昭勇将军、提督京卫漕运都指挥、三山彭铸”。昭勇将军，正三品，初授官职。成化九年（1473），彭铸担任把总运粮都指挥期间，被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锐控告职务犯罪，后南京刑部调查取证。此事发生在成化九年，“而为袁氏篆铭在弘治元年”。从彭铸篆铭时职位来看，未受陈锐弹劾影响。

书丹者为“孝陵卫指挥、昭勇将军、东齐李智”。景泰七年（1456），李智承袭其父李贵孝陵卫指挥同知职，从三品。弘治元年，李智为袁氏墓志书丹时，已升为正三品，应与萧铎同为孝陵卫指挥使。

四美人萧氏殉葬孝陵

现存史料中所涉明孝陵殉葬妃嫔数量尚存争议。《明会典》有载：“孝陵四十妃嫔，惟二妃葬陵之东西，余俱从葬。”明代郑晓《今言》：“太祖陵不知祔葬几妃。今陵祭旁列四十六案，或坐或否，大抵皆妃嫔也。”民国王焕镳指出具体人数未有定论，尚待考证。此外，明孝陵陪葬妃嫔姓氏及身份亦有疏漏。如《国榷》卷首之一《天俪》：“昭敬充妃胡氏、成穆贵妃孙氏、淑妃李氏、安妃郑氏、庄靖安荣惠妃崔氏、䂵妃、定妃达氏、宁妃郭氏、惠妃郭氏、顺妃胡氏、郜氏、韩氏、余氏、杨氏、周氏、贵妃赵氏、贤妃李氏、惠妃刘氏、丽妃葛氏。”除昭敬充妃胡氏、成穆贵妃孙氏从葬孝陵外，其余诸妃皆殉葬。值得注意的是，丽妃葛氏于洪武二十一年生伊王，不久跟随其子就藩。据《大名县志》载：“太祖崩，其妹葛美人以身殉，故姐妹附葬一茔，墓前尚有碑记。”

史载明正统元年（1436）八月，明英宗即位后追赠多位宣宗时期殉葬的宫妃。《明史》云：“追赠皇庶母惠妃何氏为贵妃，谥端静；赵氏为贤妃，谥纯静；吴氏为惠妃，谥贞顺；焦氏为淑妃，谥庄静；曹氏为敬妃，谥庄顺；徐氏为顺妃，谥贞惠；袁氏为丽妃，谥恭定；诸氏为淑妃，谥贞静；李氏为充妃，谥恭顺；何氏为成妃，谥肃僖。”除惠妃何氏追赠为贵妃外，其余皆追赠为妃位。按此推测，建文帝即位后，理应对美人萧氏追赠妃位。

此外，上引《天俪》中多位身份明确的妃嫔应是生前封妃后殉葬，其人数未达到殉葬孝陵的妃嫔总数四十位，所剩二十余人或有多位与美人萧氏境遇相似，皆殉葬孝陵后追赠妃位。建文朝萧敬追赠为孝陵卫指挥使，或与其女萧氏追赠妃位有关。永乐初萧逊升锦衣卫指挥使，亦深得明成祖朱棣信任。美人萧氏追赠妃位事迹未录入志文，或为萧氏家族后人刻意回避建文朝事。

袁氏志文强调萧敬季女萧氏封美人，去世时“请从陪葬孝陵，而从容就义”。有学者结合史料提出将“陪葬”和“殉葬”进一步区分，按照从殉应是“活人陪同主人去死的原则”，洪武时期先于朱元璋去世的两位妃嫔应为“陪葬”。结合志文中“陪葬孝陵”的语境，美人萧氏应是活人殉葬孝陵，与死人陪葬不同。《明史》卷五十九记载：“凡陪葬诸妃，岁时俱享于殿内。其别葬金山诸处者，各遣内官行礼。”陪葬比殉葬含义要广，既包括活人殉葬的情形，也包括将正常死亡者葬于墓中或墓旁的情形。这里的“陪葬”，亦指活人殉葬，死后于殿内供奉，享受后人祭拜。

自建文朝始设孝陵卫，萧氏家族先后有萧敬、萧逊、萧昱、萧玮、萧铎五代人为孝陵卫指挥使，时间跨度自建文至弘治时期，前后近百年。萧氏家族在孝陵卫指挥使一职上得以传承延续，除拥有世袭身份外，亦得益于美人萧氏陪葬之功。《明史》卷一百十三之《后妃一》云：

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建文、永乐时，相继优恤。如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诸家，皆自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千百户，带俸世袭，人谓之太祖朝天女户。

建文朝因上述诸家有女陪葬孝陵，其父兄皆得进官。永乐初，朱棣赦免建文时期诸家升授之罪，认为其殉葬有功，调至孝陵卫带俸世袭。洪武、永乐时期，萧逊先后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和锦衣卫指挥使，最终得以孝陵卫指挥使之职入葬，应是“太祖朝天女户”的优恤。此后萧昱、萧玮、萧铎皆袭孝陵卫指挥使，尽管萧昱因孝陵盗窃获罪，但未影响萧氏家族继续袭任孝陵卫指挥使一职，也应有“太祖朝天女户”的庇护。值得注意的是，同为“朝天女户”，张凤、李衡等诸家皆为带俸世袭千百户，与萧氏家族世袭孝陵卫指挥使有着较大差距。这应与萧氏家族中萧敬、萧逊两代在洪武、建文、永乐三朝作为皇帝亲信，先后担任锦衣卫高阶武职有关。至此，萧氏成为目前所知唯一以“朝天女户”身份世袭孝陵卫指挥使的明朝皇戚勋家。

志文中赞赏美人萧氏“请从陪葬孝陵，而从容就义”，与明朝士大夫推崇的“贞节观”有关。当然，美人萧氏亦受“多取患难颠沛、杀生殉义之事”之教喻，使其更加效忠于明朝皇室，亦为萧氏家族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五建文至弘治时期历任孝陵卫指挥使职官考

洪武三十一年（1398），明太祖朱元璋与马皇后合葬孝陵。与此同时，建文朝开始规划孝陵管理机构，设神宫监、孝陵卫和祠祭署。当前对明代孝陵卫指挥使相关研究成果较少，笔者通过梳爬史料并结合相关出土文献，略加条理。

纂累文献发现，除志文提及萧氏家族前后五代人担任此职外，另有明朝宁国大长公主与驸马梅殷之后与该职有关。如永乐四年首封梅殷三子梅永贞为孝陵卫指挥使，此后梅氏家族多人袭任该职。结合建文至弘治朝所涉孝陵卫指挥使一职的文献梳理发现，建文朝有黄铉、萧敬（死后追升）；永乐朝有商能、陈旺、邹英山、李丑驴、梅永贞、葛能、刘彬（后调福州右卫）、萧逊、萧昱、邹清、邹兴；宣德朝有梅敬、梅景福、梅永善、萧昱（获罪）、萧玮、孙贵、孙能；正统朝有葛覃、梅永善、邹兴、邹福、梅旺、商广、商珍；天顺朝有梅谦、梅霖；成化朝有梅升；弘治朝有萧铎、李智、梅纯（正德元年改中都副留守）。

通过梳理后发现，孝陵卫指挥使的选任范围基本以梅氏和萧氏为主。梅氏家族成员因宁国大长公主身份获孝陵卫指挥使世袭。自梅殷三子永贞为孝陵卫指挥使开始，至梅殷玄孙梅纯复任孝陵卫指挥使，共有七位梅氏子弟任此职，时间跨度自永乐三年（1405）至正德二年（1507）。萧氏家族因萧敬季女陪葬孝陵，为洪武朝天女户，先后共有五人任孝陵卫指挥使。弘治元年撰写袁氏行状时，萧铎正担任此职。时间跨度从建文四年（1402）至弘治元年（1488）。

值得注意的是，朱棣登基时因麾下靖难之功，同时封多人为孝陵卫指挥使。文献记载有商能、陈旺、邹英山、李丑驴、葛能、刘彬六人皆为孝陵卫指挥使。据上文所列历朝孝陵卫指挥使名单，邹氏、葛氏、商氏亦有袭职，如永乐朝邹清、邹兴，葛能、葛覃，正统时期商广、商珍，皆有父子承袭关系。但商能与商广、邹英山与邹清、李丑驴与李智是否有承袭关系，囿于现存史料所限，尚待进一步确认。

有学者研究指出，武官按其在卫所是否有军事管理权分为“见任管事”或“带俸差操”，即见任官或带俸官。萧敬死后所升孝陵卫指挥使一职，应仅为荣职，属带俸官。永乐初，其子萧逊升锦衣卫指挥使，后以孝陵卫指挥使官职下葬，应是世袭带俸之职。萧逊长子萧彦晖仍袭孝陵卫指挥使，后因孝陵盗窃案获罪，此时其统辖孝陵诸多事宜，是孝陵卫军队的实际掌权者，即将任官。由此看来，萧氏家族担任孝陵卫指挥使大致情况分两类，一类为兼任官，实际担任孝陵卫行政长官职责，如萧彦晖。另一类为带俸官，仅为带俸荣誉职衔，如萧敬、萧逊。另上引文献指出朱棣对洪武朝天女户家属态度，不但赦免建文时期诸家罪责，并通调孝陵卫带薪世袭，亦为荣职，并不承担具体职务。至此，永乐初朱棣同时封多位孝陵卫指挥使，大多为荣誉职衔，实际目的是提高其薪资待遇和勋禄阶级。

附记：萧公和袁氏墓志拓本由吾师王志高教授提供。本文在撰写及修改过程中，得到王师诸多帮助，谨此致谢！

（责任编辑：宋仁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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