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在颐年:这是你亲爹么？

我在鞍山的碧乐城买了一顶樱花粉的帽子，戴上它，就可以不洗脸素颜往外跑啦实在是懒人神器。

一进颐年大厅，我就看见父亲穿着小莎给他买的灰绿色T恤衫，佝偻在桌前发呆。

父亲看了我的帽子一愣——这颜色确乎有点贼，随即回过神，问我:巫森上班了？

唉，我的老父亲，怎么心里只有姑爷没有女儿！我让父亲等着，告诉他我去洗蓝莓。

我用牙签串好蓝莓串喂给父亲。容妈说:看你父亲吃得多香。这蓝莓多少钱一斤？

我说不知道蓝莓多少钱一斤，蓝莓是我学生王大豆从长白山寄过来的，据说邮费就要一百多。

容妈说:那可没少邮啊。

我说:邮了三大箱。我父亲血糖有一点高，可以少吃一点蓝莓，别的水果就不太敢给了。

给父亲按摩，用最轻的力道，不然他会喊疼。父亲又问他大外孙上班没有，是教课还是干后勤，工资多少，学校有没有宿舍。

听我一一仔仔细细汇报，父亲很满意。他告诉周围人:我儿女都硬实，外孙当大学老师啦。

吃晚饭前，小护士来给几位老人注射胰岛素，白色短袖护士服下露出左臂上的文身。我很好奇，但没看清楚是什么图案。

王妈把自己的鸡腿放到父亲的盘子里，父亲却也不爱吃鸡腿。他把玉米饼折起来，咬了一大口。冻豆腐炖白菜倒十分合他的口味，吃得一点不剩。

李妈问我:老爷子是你什么人，是爷爷么。我心里想，糟了，都是这个樱花粉的帽子戴坏了。

没一会儿，坐在我们对面的大海叔，一边把老伴喂的饭咽下去，一边问:老爷子是你什么人？

我说:是我爹。

大海叔又问:是你亲爹么？

我说:是亲的。

大海叔笑了:不是叔辈的吧？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徐老爹刚来不久。他儿子送了羊汤来，因为有事很快离开了。徐老爹就哭，说儿子怎么走了，想回家。

徐老爹一哭，王妈就哭。王妈一哭，大厅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大海婶马上说:徐大哥，你儿子多孝顺呀，没事就天天来。今天不是有事么？在这待待就好啦。做儿子的，有几个像你儿子那样的能总来呀。

众人随声附和，一致认为徐老爹的儿子来得勤，别人的儿子都不行。

正说着，一个穿黑T恤的高个男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跟大家说:我给我爹包的饺子，放的肉少，还买了熟食。我爹没好吃的不行。

他刚走进房间，一对夫妇又走了进来。护理员跟他们打招呼，女的说:我妈要吃苞米，这不赶紧煮了么。

她说的妈是她婆婆。

吃完饭，我给父亲剔牙。我们配合默契，我用牙签抠，父亲用舌头截住，把食物残渣吐到纸巾上。

一个瘦小的穿格子外套的老太太走过来，问我父亲多大年纪。

她也是新来的，特别爱说话，一说话就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我说我父亲八十四了。

她说:我九十七啦。

我狠狠吃了一惊。因为她腿脚特别利索，行动极其敏捷，而且灰发格外浓密，目测她的头发比我多一倍都不止。她在前面走，我要跟上她得一路小跑。

父亲不让我久待，不断打断我们的谈话，催促我赶紧回家。

外面下起雨来，不时有电闪雷鸣。我说:等雨停了我就走。

雨一直下，我就有借口待在父亲身边。

吃过饭，单立人的老伴来了。谁跟他打招呼他都视而不见，直奔轮椅上的单立人而去，笑着用手轻抚她的脸。单立人依偎着老伴，也笑起来。老伴风雨无阻，每天都来。两人每次见了面就如胶似漆，场面令人动容。

父亲见了，大声说:那个坐轮椅的，脑袋有个大坑，看见没，缺半拉儿。备不住是摔的。

李妈对我说:西边好像出太阳了，晴了，你还不快走。

看来操心我的不只有父亲，我就起身和父亲说再见。

父亲跟我挥手，那样子，好像白云初晴，明漪见底，坐在山雨退却的城池前，千军万马都休养生息去了，他要一个人潇洒面对夕阳晚景……

回家路上，我偶然抬头，果然看见东方天上有一道绚丽的彩虹。东虹云彩西虹雨，看来明天是晴天。那七彩拱桥，不知能不能连接天堂与人间，让亲人们最终相聚在没有悲愁病苦的极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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