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物理学家何泽慧：真正的女权主义者与精神贵族

在北京中关村的科源社区，坐落着一栋灰砖结构的三层小楼。这栋小楼建于1954年，历经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内部早已破败不堪。昏暗的楼道里堆积着旧杂物，张贴着小广告，看起来似乎和其他老式居民楼没有什么不同。走出楼道，可以看到“中关村14号”的楼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2011年6月20日，一位97岁的老人寂然离世。生前，她是中关村14号楼201室的主人。自1955年和丈夫一起搬进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1992年，丈夫去世，她又在此独居了将近20年。当别人以房屋老旧为由劝她搬家时，她的倔脾气上来了，回了一句：“哪儿也不去，除非上八宝山。”

这位倔强的老人，就是中科院院士、著名核物理学家何泽慧。她的丈夫，则是“两弹一星”元勋钱三强。

何泽慧晚年照

扫眉才子知多少

1914年3月5日，何泽慧生于苏州十全街“灵石何寓”。何氏家族原籍山西，是清代著名科举世族，三百年来家族中考取功名者多达数百位，以致有“无何不开科”之美誉。

何泽慧生而幸运，她既是名门之后，亦是书香之裔。父亲何澄早年留学日本，后来投身革命，兴办实业，是一个眼界开阔的新派人物；母亲王季山是物理学翻译家；外祖母王谢长达更是中国女权运动的先驱，为振兴女子教育，一手创办了“振华女校”，也就是苏州十中的前身。

在这种家庭中长大的何泽慧，从小就有男女平等意识。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前面有一个姐姐何怡贞和一个哥哥何泽明。当时大家族里的男女通常有不同的辈分字，比如何怡贞属于“贞”字辈，何泽明属于“泽”字辈。但是何泽慧却认为男女都一样，自己的名字不要带“贞”要带“泽”。她的这一呼吁得到了长辈的重视，从此以后何家女孩也和男孩一样用同样的辈分字。

何泽慧与兄弟姐妹们

1932年，18岁的何泽慧毕业于振华女校，前往上海考大学。在那个年代，与她同龄的名门闺秀大多是读到中学便嫁人生子，读到大学的少之又少。选择考大学的女生，通常将文科专业或者师范专业作为首选。但是，自幼饱受平等思想熏陶的何泽慧，无视社会对女生的偏见，决定报考心仪的物理专业。

临行前，父亲跟她开玩笑：“考不上就回来当丫鬟。”最终，何泽慧在近3000名考生中脱颖而出，成功考入清华大学物理专业，成为那一届招收的28名学生之一。

何泽慧兴致勃勃地去清华大学报到，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盆冷水：系主任叶企孙主张“女生一个都不要”，并动员该系的女生转专业。毕竟传统观念认为，物理专业功课艰深，学生毕业后主要从事与军工有关的工作，不适合女生就读。这下可惹急了何泽慧，她带着其他女生一起找系里领导理论，质疑他们歧视女生。系里领导自知理亏，只好同意她们试读一学期，并提醒她们物理专业有淘汰机制，一学期结束后，只有成绩优良者才可以攻读下一学期。

何泽慧取得了初步胜利，留在了心爱的物理专业。四年的时间里，不断有学生退出物理专业，何泽慧的学霸地位却稳如泰山。1936年，何泽慧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毕了业，专业第二名则是她日后的丈夫钱三强。

何泽慧毕业照

休言女子非英物

毕业后，女儿身又一次阻碍了何泽慧前进的脚步。教授们积极为男生推荐工作，对女生置若罔闻。成绩优异的何泽慧，一时竟然找不到愿意接收自己的单位。于是，她决定拿公费奖学金出国，继续深造。这一次，她的目标是德国柏林高等工业大学技术物理系的实验弹道学专业。

其实何泽慧当时对实验弹道学并无兴趣，但是多年来祖国饱受侵略，人民流离失所的景象已经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因此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专业，以期日后救国。可是，系主任克兰茨以实验弹道学是保密专业并且从不接收女生为由，拒绝了她。

这是何泽慧在求学之路上再一次遭遇性别歧视，换成别人可能就此心灰意冷了。但是何泽慧不肯罢休，她拿出四年前的执拗找克兰茨理论：“你可以到我们中国当兵工署的顾问，帮我们打日本侵略者；我为了打日本侵略者来这里学这个专业，你为什么不肯收我呢？”

克兰茨无话可说，只得同意接收何泽慧。何泽慧成为该专业接收的第一个留学生，也是该专业招收的第一个女生。她又一次在追求平权的道路上取得了胜利。1940年，26岁的何泽慧以一篇题为“一种新的精确简便测量子弹飞行速度的方法”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

由于二战爆发，交通阻绝，何泽慧被迫滞留在德国，并先后在柏林西门子工厂弱电流实验室和海德堡威廉皇家学院核物理研究所工作。与此同时，她与正在法国巴黎居里实验室工作的大学同学钱三强开始了鸿雁传书。

彼时因为战时限制，两国之间的往来书信限制在25个词以内。书信虽短，情意绵长。1945年，钱三强鼓起勇气，在信中向何泽慧求婚。何泽慧欣然应允，并于1946年春天只身奔赴巴黎，与钱三强举行了婚礼。

何泽慧在法国

从此，何泽慧与钱三强携手进行科研攻关。他们合作发现了铀核裂变的新方式——三分裂和四分裂现象，引起科学界的强烈反响，何泽慧因此被称为“中国的居里夫人”。

由于科研成果突出，何泽慧与钱三强年纪轻轻便名利双收。但是，二人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当年出国的初衷。毕竟科学虽然无国界，科学家却有祖国。1948年，夫妻俩婉拒高薪厚禄，抱着七个月大的女儿，踏上了归国的邮轮。归国后，何泽慧与钱三强一起投入到了祖国的核物理学事业中。

钱三强与何泽慧在归国邮轮上

本性由来不染埃

何泽慧出身名门望族，自幼生活优裕。但是，从小长在富贵乡的她，不但没有丝毫的娇纵之气，相反还“接地气”到让人几乎忽略了她的身世背景。

她热爱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何泽慧和钱三强一起承担了筹建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的重任。由于当时资金短缺，仪器匮乏，这项工作开展起来十分艰苦。为此，二人常常骑着自行车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在旧货摊和杂货铺淘来元件，自己设计图纸并亲自动手制作仪器。在这种“缺衣少食”的背景下，他们硬是组建起了中国第一支核物理研究团队，做出了领先世界的科研成果。1956年，何泽慧领导的研究小组研制出性能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原子核乳胶；1958年，她担任中子物理研究室主任，很快使中国快中子实验工作达到当时的国际水平。她在工作中一向贯彻“少花钱多办事”的原则，从不以条件艰苦为由耽误工作进展。

何泽慧工作照

她热爱国家。从少女时代开始，何泽慧的信念就是终身为国家服务。为此，她选择有利于开展国防事业的核物理研究方向，并在功成名就之时抛下国外优渥的物质条件，义无反顾地回到一穷二白的祖国。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何泽慧喜欢的是创新研究，但是为了使“两弹一星”的研制工作得以开展，她毅然服从组织安排，带领团队测量了大量基础数据。测量数据枯燥乏味，并非何泽慧心中所喜，但是她却说：“只要对国家有益的，我就做！”

她热爱生活。何泽慧在生活上一直秉承废物利用、缝新补旧的原则，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不浪费一针一线。家里的冰箱出了问题，她就自己修；家里的盘子摔坏了，她就拿胶水粘上；她还用旧牙刷柄自制印章，用冰糖葫芦的竹签自制挖耳勺，用边角皮料自制钱包，将女儿穿过的女裤改成男裤给儿子穿。生性开朗乐观的何泽慧，即使在特殊年月里被下放到农村劳动，也从不怨天尤人，而是将每件小事都做到极致——就算被安排去敲钟，她也要把时间精确到让大家可以根据她的钟声来对表。

何泽慧与孩子们

我寄人间雪满头

何泽慧一向淡泊名利，当她与“两弹一星”元勋的荣誉擦肩而过时，她不以为意；当她被评为中科院院士时，她直爽地表示自己不稀罕院士头衔。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一生都在为男女平权而奋斗。

何泽慧与钱三强做了46年的恩爱夫妻，两人既是生活上的伴侣，也是科研道路上的伉俪。1992年，钱三强过世，何泽慧坚决不肯搬离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屋内一切设施都按钱三强在世时的原样摆放。何泽慧对钱三强情深义重，但她却不许别人将她称为“钱太太”，只许别人称她为“何先生”。她留名后世的身份不是钱三强夫人，而是中科院院士、核物理学家何泽慧。

何泽慧

结束语

何泽慧是一位真正的女权主义者。

她出身显赫，年轻时是一位真正的大家小姐。在大家小姐普遍以做富家少奶奶为出路的年代，何泽慧为救国选择去啃科研的硬骨头。当时，学理科、搞科研的女子可谓是凤毛麟角，何泽慧在这条道路上受到的阻力、遭遇的歧视远胜于今。但是她用一生证明了女子亦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了争取男女平权，何泽慧从不以性别弱势自居，更不要求特殊待遇，她只用实力说话。她用自己的积极抗争为学术界消减性别偏见贡献了力量。

何泽慧也是一位真正的精神贵族。

有一种贵族是物质贵族，只能享荣华，不能受贫贱；还有一种贵族是精神贵族，得意时不骄矜，失意时不消沉，拥有谦逊平和的风骨，何泽慧就属于后者。面对命运带来的种种挑战，她始终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选择着眼当下而不是缅怀过去，翻越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所谓精神富裕，莫过于此。

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必然也是一名真正精神贵族。感谢何泽慧先生，轰轰烈烈地来过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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