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参｜搞活“地摊经济”的西德，是怎么从战后废墟中爬出来的

摆地摊这事儿，说来简单，但想真搞好很难，今天我们就来讲个历史上的段子。

1945年，纳粹德国在苏联和盟军的东西方夹攻下被打得满头包，而德国的城市不幸成为了这种夹攻的受害者。

从1943年至1944年，盟军一共对柏林发动了13场大空袭，地毯式轰炸让柏林90%的城区沦为一片废墟，150万柏林市民无家可归。

时间进入1945年后，苏军的炮弹接替了盟军的炸弹，成为日常。自年初起，苏军调集了2.2万门大炮对柏林进行几乎不间断的炮击，将已成瓦砾的废墟炸成更细碎的瓦砾。

可能有人会好奇，在如此地狱般的景象中，那个曾在德国民众面前挥斥方遒、做出种种美好许诺的“元首”希特勒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答案是，希特勒此时除了躲在地堡中指挥一些已经不存在的军队负隅顽抗外，每天至少要花两个小时以上，盯着一个巨型的城市模型发呆，并以他艺术家的眼光（从政前，希特勒是个不错的画家）对这个模型的细节不断进行小修小改。

一个讽刺的事实是，虽然柏林大轰炸打碎了希特勒对战局的幻想，但对于那些炸毁的街道和建筑，希特勒其实是不心疼的，甚至觉得炸了更好。原因是他在发动战争前就早有计划，要在战后将整个柏林推倒重来，重新建设一个符合“第三帝国首都”身份的气派城市。

这个新城被称作日耳曼尼亚，由希特勒御用建筑师阿尔伯特·施佩尔操刀设计，而希特勒则在一旁全程监督，不断做出指示和建议。

如果希特勒的梦想最终实现，日耳曼尼亚绝对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城市，没有之一。

城市的中轴线将是一条长达八公里，宽达120米的“光辉大道”，一座规模是巴黎凯旋门两倍的帝国凯旋门耸立其上。

城市的所有办公大楼、剧院、商店和居民社区将按新古典主义几何美学在大道两侧铺开，整齐、高雅而美观。

在大道的一端，有一个能容纳百万群众的阿道夫·希特勒广场。旁边坐落着拥有高达400多米的巨型穹顶、能容纳15万人、仿古罗马万神殿设计的大会堂。

美剧《高堡奇人》中幻想的日耳曼尼亚。

而在光辉大道的另一头，占地面积比传说中的尼禄王金殿至少大一倍的元首宫拔地而起，在这座散发着古典之美的气派宫殿里，希特勒给自己安排了一个900平方米的超大办公室，而现任德国总理默克尔的办公室只有142平方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座过于壮美、过于整齐、过于干净的新城似乎不太适合民众尤其是底层民众讨生活，身为设计者的斯佩尔曾给希特勒指出过这个问题。

但希特勒觉得这不是事儿——

等战争结束，德意志民族就是人上人了，德意志人根本无需为生计担忧。

什么？你问那些非德意志人？他们压根就不配生活在这么美的城市中。

是的，虽然城市的本质是居民生活的地方，它发展的动力应当是市民迫于生机而进行的自发活动。

但总有一些权力拥有者倾向于将城市发展视为一门艺术，他们喜欢规划整齐、干净而富于美感的城区，对一个有活力的城市本来难以避免的脏乱差看不上眼。

希特勒作为独掌德国大权的人，拥有在这门艺术上无限的自由，因此其痴迷程度也达到了前无古人，后少来者的程度。即便灭亡无日，他也醉心于此，难以自拔。

后来，德国战败，元首梦想中的日耳曼尼亚和他一起上了天，而现实中的德国城市成了一片瓦砾堆。英国人当时做了个测算，说光把整个柏林的废墟清理出来，就要花上近30年的时间。

这哪里是城市啊，这就是巨型建筑垃圾场。

生活在这堆废墟中的德国人更是可怜，尤其是战后被盟军占领的西德，由于战前德国的经济布局是东部农业区、西部工业区，战后的东西德分裂以及随之而来的冷战，让西德几乎一粒粮食都无法从他们同民族兄弟那里取得。

靠盟国支援吗？一场二战把整个欧洲都打得惨兮兮的，英法这些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自己也没有余粮，都在国内搞粮食配给制度。你觉得他们会给战争罪魁祸首德国供应粮食么?

战争破坏、粮食短缺以及近70%人口的失业，所有这些似乎都预示着德国从此将一蹶不振，沦为欧洲中心的贫民窟。

实际上，当时的英法媒体都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竞猜”德国究竟会死多少人：

法国人说，估计会有50万德国人死于战后的饥荒。

英国人说，说少啦，起码一百万起嘛。

然而事实上，战后的西德没死几个人，它很快就从混乱中恢复了。

到20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西德市场经济体系已经基本恢复，开始良性的高速增长。

倒是等着看德国笑话的英法，直到那时还没有取消粮食定量配给制度。

英国媒体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拜托，到底是谁打赢了战争啊？怎么德国人日子过得比咱还好？

西德如此快的恢复，得益于它碰上了“明白人”总理阿登纳，这位老先生将德国经济的恢复事务全权交给了另一个“明白人”，经济部长艾哈德。

西德经济的恩人，学者型政治家艾哈德。

如果你没听说过艾哈德的名字，那你可能听说过他加入的著名经济学家俱乐部“朝圣山学会”。

如果你没听说过“朝圣山学会”，那么该学会的创立者、芝加哥学派领袖、《通向奴役之路》的作者哈耶克的鼎鼎大名你一定有耳闻。

哈耶克

如果你连哈耶克也没听说过，那也无妨，他的经济学观点其实非常简单，即相信一个良性、健康的社会经济秩序，必然是“由人类行为主导、但非由人类设计产生”的。

换句话说，哈耶克认为，政府设立过多的条条框框规定民间经济要怎么怎么发展都是扯淡。政府要做、也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束缚、放开经济，让社会的资本和民众的致富欲望自由生长，并为其保驾护航。

哈耶克是这么说，作为哈耶克的同道，艾哈德就是这么干的。

在从阿登纳那里得到了制定经济政策的全权后，艾哈德立刻跑到广播电台，宣布德国将之前所有占领军制定的经济管制政策丢进废纸篓。

什么资金管制、商品管制、价格管制、食品物资有限配给制，西德通通不搞了！你们老百姓只要遵纪守法，爱干啥干啥。

当然，这个发言一出，英法等还在因战后物资紧缺忙活着管这个管那个的国家都惊呆了：

这么大撒把，你这是要继希特勒之后，再次制造德国的人道主义大灾难吗？

但事实证明，艾哈德的决策是正确的，西德人很快在这种政策放松中，被激发出了无限的经济活力。

而这种经济活力的最初体现，就是摆地摊。

说来搞笑，西德人的地摊就是从美国占领军的门口开始摆起的。

战后的德国人最缺的就是食品，而食品只有吃喝不愁的美国大兵那里有，于是德国人就把自己家里屯的那些手表、收音机、珠宝首饰甚至艺术品之类的东西拿去跟美国大兵们换吃的。

大兵们一看，香肠能换手表！巧克力换金戒指！这不发财了吗？于是赶紧给家里写信，说快寄吃的给我，来薅傻帽德国佬的羊毛，绝对一本万利啊！

这里补充个知识点，美国大兵家属当时从美国本土给大兵们寄东西是政府给包邮的，所以在西德“地摊”们的刺激下，大兵们的私人物资配送量在短时间内暴增了20多倍，且增长的几乎全是食品，搞得美国政府很恼火：这不是国家掏腰包给你们搞走私么？这得管啊！

但阿登纳后来亲自找盟军司令部，把这条给西德的重要输血管道留了下来。

西德开国总理阿登纳

美国大兵的物资一敞开供应，西德本土农民也坐不住了。

当时西德虽然粮食紧缺，农民手中还是有屯货的，只是因为看不清未来市场行情，不愿出手或不敢出手。

粮食价格预期一稳定，西德农民也纷纷进城摆地摊卖货，毕竟土豆屯久了要发芽、鸡蛋屯久了要发臭，谁也不愿砸在手里。

粮食恐慌解决后，西德的“地摊经济”开始向更高层级发展，一些准生活必需品，如香烟、酒、牙膏等也被拿出来卖。

由于地摊经营成本极低，地摊业主们可以非常容易地实现“转产”，缺什么明天就卖什么。这正好配合了西德战后那个需求不振但又极为多样的消费市场预期。

原本一穷二白的地摊业主们开始慢慢有了积蓄，加上西德战后极为廉价的城市土地价格，很快就有人开始盘下土地，清空瓦砾、建设店面，扩大经营。而需求的增多刺激了工业的发展，制造业开始搞了起来，而后是服务、娱乐、金融……

看到西边兄弟的日子过得这么红火，东德人开始成批涌来，前往西德讨生活。

从1949年到1961年间，约有260万东德人成功逃往西德，约占东德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二十。

这些后来成为西德经济增长生力军的人，很多人移民西德城市的第一份营生，也是经营在东德不允许搞的地摊。

地摊成了这些底层精英们落脚城市、并开始向上攀爬的第一个阶梯。

当然，西德当年的地摊经济之所以能搞得那么好，是有很多客观因素的。

首先，虽然地摊个体经营成本极低，但社会治理成本极高，一不小心就容易搞成黑市，诈骗、造假、强买强卖、不当竞争现象横生，甚至滋生称霸一方的黑社会组织。

西德当时的天然优势是美国占领军就在旁边守着，有枪有炮还不收管理费，美国等于代替西德付了这笔管理成本。

如果不是这样，从遍地地摊起家的西德日后可能付出巨大的治理成本，可能会成为一个遍地黑社会组织、治安堪忧的国度。

其次，小本经营的地摊生意对货币的价值波动其实是最敏感的，无论顾客还是商贩，都承受不了币值忽高忽低、今天通货膨胀、明天通货紧缩的来回折腾。

而艾哈德领导的西德经济部门的靠谱就体现在这里，德国政府从不试图通过调整货币政策薅民间的羊毛。他们创造的西德马克一直是一种异常坚挺、保值度相当高的货币，西德马克从二战后一直被用到了本世纪初，才被欧元替换。

有这么靠谱的货币作为后盾，老百姓当然可以安心摆地摊、做生意，挣了钱也可以安心进行下一轮投资，扩大经营，而不用为了跑赢通胀而进行各种浮躁的投机。

是的，这就是西德的“摆地摊秘诀”：

自由而少束缚的经济理念，

强力而几乎免费的治安保障，

靠谱而不薅羊毛的货币政策，

正是凑足了这三根支柱，西德经济才一步步从废墟中那不起眼的地摊搞起，在战后欧洲率先发展壮大，后来合并了陷入困境的同宗兄弟东德，实现了民族统一，再后来混成了欧洲经济首强，牵头组建欧盟，变相实现了当年希特勒都不敢想的“欧罗巴大一统”。

看来，地摊这玩意儿，虽说摆起来简单，但想摆好，里面门道不少……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记者王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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